柿染藝師 　田春蘭 - 農業知識入口網

田春蘭將染好的布披在工作區旁水泥空地的棉繩上，九降風呼呼捲起，一隻黑色的流浪狗親暱地黏著她左左右右的步伐，有時又敏感地倏忽跳走，日光透過舞動的布形成斑斕的光束，照映在她的臉上。

一則就業廣告開啟新人生
身為「新埔柿染坊」的資深工藝師，田春蘭的工作是導覽、教課和指導同事製作柿染產品。在這之前，她當了20 多年的家庭主婦。孩子們上大學後，日子變得清閒平淡，「每天的生活，是早上和傍晚跟著先生到家裡附近的蓮華寺散步，其餘時間就在客廳沙發，我和我先生一人躺一邊，看電視，不然就你看我，我看你。」

2002 年，政府推動「200 億擴大公共服務就業方案」，田春蘭看到鎮公所就業服務台的廣告，想想自己閒著沒事，決定參加徵才活動，「畢竟跟社會脫節久了，也想出去看看。」這個起心動念，猶如一條小溪流，源源不絕地滋養著她往後的生命。

一日，一同參加徵才的朋友提起鎮公所開設的柿染課程，為她展開一個繽紛多彩的世界。「我們上課是一系列地上，有上技法、寫生，因為你要刻版嘛，還有我們要配色，所以色彩學也要學。」於臺南藝術大學任教的陳景林與同為天然染色專家的妻子馬毓秀，每週從南投北上新埔，以柿染為主，延伸教授其他植物的套染技法，為學員建立植物染的完整知識和技能。課程每週一次，為期半年，大約延續了五年。2010 年，「新竹縣柿染文化協會」成立，長年擔任課程志工的田春蘭成了協會的正式職員。「會一直做到現在是因為愛上染布，過程中會有很多驚喜，有時染出來的樣子讓你出乎意料，會出現很特別的紋樣。」有時這個「出乎意料」讓她懷疑是不是染壞了，但陳景林說：「沒有染壞的布，沒有什麼叫失敗的布，每塊布都獨一無二！」

對照以往的生活，柿染為田春蘭帶來無窮盡的成就感，因此只要柿染班有活動，她一定出席。兒子曾詢問她能否幫忙帶小孩，讓媳婦可以上班，她以親自帶會跟孩子關係比較親的理由拒絕，卻被先生吐槽，跟兒子說：「你媽沒上班也一天到晚去柿染班，乾脆給她去上班，孩子自己帶！」

太陽之染的優越特性
與一般植物染不同，柿染布不僅耐日晒，手感也較硬挺。田春蘭帶我們走向工作區，同事正將柿皮放進不鏽鋼桶裡，青澀溫暖的香氣隨著攪拌的手勁逸散開來。「這些是新鮮的柿皮，綠的會更合適，因為單寧酸比較多。」每年7、8 月柿農疏果留下的澀柿小果、9 至11 月製作柿餅前從澀柿削下的果皮，原本都是沒有利用價值的廢棄物，現在都可用於染色。無法自然脫澀的澀柿，如牛心柿等，因為單寧酸含量多，有利於著色；而可自然脫澀的品種如筆柿等，單寧酸較少，染色效果差，不會拿來萃取柿汁。柿果跟柿皮相較，膠質含量較多，染出來的布質地堅韌，多拿來做成包袋。

一般而言，柿汁會放入冷藏環境保存，供上課的民眾使用。「放在常溫會發酵，雖不影響染色效果，但像我們教刷染就一定會冷藏，不然味道不是很好聞。不過陽光晒過後，就沒有味道了。」田春蘭說到染色時身上不免沾染發酵的氣味，不禁笑了，「我孫女曾說，阿婆妳好臭！妳在做什麼！我說我在染布呀。一次我回去就直接跟她講說，阿婆今天有染布，很臭，妳不要過來給阿婆抱抱喔！」

因為柿染的顏色不因日晒而淡化，反而越晒越深，在日本有「太陽之染」之稱。染色技法包括：將布摺疊再以夾子固定的「夾染」、布塊摺疊或綑綁後以棉線固定的「紮染」、揉捏布塊後以棉線纏繞的「雲染」、用型板紙刻出造型並搭配防染糊使用的「型染」等。染色方法又分為：將布料與柿汁一同滾煮的「煮染」、柿果榨汁後浸泡布料並藉由媒染劑和陽光上色的「浸染」（或稱「冷染」）、使用型板繪製圖案的「刷染」、以筆沾取柿汁作畫的「繪染」等。以上染法都須以媒染劑定色，使用明礬、醋酸銅、木醋酸鐵等達到不同明度的褐色。甫從韓國考查回國的田春蘭說，以柿染創作出來的布，呈現質樸的大地色，加上布料較挺、耐髒、耐晒又防水，韓國傳統社會常用於工作服。「柿染現在在韓國發展得非常蓬勃，只要是天然染色，他們會套柿汁，讓堅牢度更強、層次更多元。」

在地方政府和陳景林、馬毓秀夫婦的共同努力下，廢棄物美麗變身，成為新埔特色產業，也成了臺灣柿染的先驅。「柿子產區如嘉義番路、苗栗公館也曾來取經。」田春蘭說。

看她自若地穿梭在有著磨石子地、淺藍綠木框紗門、白牆的協會辦公室裡，恍然有種居家的生活感，只是推進紗門拿的不是床單，是有著紋飾的柿染布；走進後院取的不是鍋盤，是萃取柿汁的的鋼桶；口中盈盈述說的韓國參訪心得及從業歷程，猶如柿染的定色劑，為原本無色的生活刷上深深淺淺的節奏，也讓她的生命與滋養她的風土有了更深的連結。

草木出生地

椪柑曾為新竹縣新埔鎮最主要的經濟作物，後因黃龍病而全軍覆沒，柿子等作物因此取而代之。由於新鮮的柿子保存不易，先民使用從中國帶來的技術製成柿餅，加上農曆9 月盛行九降風，透過風吹和日晒，去皮的柿子得以迅速乾燥，造就柿餅製作的有利條件。中南部的柿子大部分都載往新埔旱坑里加工，成為全國柿餅加工最大宗的產地。 不過柿子產季一過，大部分的勞力便會閒置。2005 年，經濟部中小企業輔導團隊來到新埔，新埔鎮公所農業科員蔡玲慧陪同參觀柿餅觀光農場時，發現柱子上有許多暗褐色的手印。詢問後得知那是老闆母親生前削柿皮的地方，因年邁膝蓋老化，得手扶柱子才好起身，沾滿柿汁的雙手便在柱面上留下印記。 「柿子是否可以用於染色呢？是否可以為在地產業帶來生機？」帶著這樣的疑惑，蔡玲慧找上植物染專家陳景林，才知道原來柿染在日本、韓國已行之有年，於是邀約他前來上課。「陳教授那時候跟蔡小姐說，如果你們新埔想做柿染，要有恆心，若是玩票性質，那他不願意來指導。」田春蘭說。老師找到了，也得要有學員才行。到了柿子產季，學員都回去製作柿餅了，蔡玲慧便邀請家庭主婦、學校故事媽媽志工來上課，讓課程不致中斷。2010年「新竹縣柿染文化協會」成立，成為臺灣柿染工藝的主要推手。 柿子除了做成柿餅、發展柿染，田春蘭也曾聽聞柿染學員分享新埔地區的田野調查結果，得知臺灣早期漁民曾利用柿汁富有膠質的特性，浸泡漁網以增強耐用度，中醫師也會替藥書刷上柿汁來防止蟲蛀，這些是目前已知的柿子應用方式。

文　曾怡陵　攝　陳家偉 (鄉間4312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