溪流治理思維轉折 - 農業知識入口網

溪流治理思維轉折
文＝劉長青（台灣河溪網協會研究員）
攝影＝手搖鈴創意設計工作室、weichen_kh
圖片提供＝臺北市政府、農田水利署北基管理處
許多人對城區週遭河川的印象，不是蜿蜒的水路、礫石灘與濱溪森
林，而是筆直的河道、整齊的堤防，以及從河床一路鋪到岸頂的灰色
混凝土，常被戲稱「三面清水模」。
這些工法並非毫無來由。在高度密集使用土地、與水爭道的背
景下，面對颱風、豪雨、土砂災害，過去首先追求的往往是「把
水快速排走」，以解民怨。於是乎，把河道拉直、斷面拓寬、河
床固定、兩岸築堤等工法盛行，原本隨雨量擺動的河川，硬生生
被轉化為可以計算、管理與控制的排水渠道。
這套治理方式在特定年代回應了防洪、灌溉與都市發展的需求，
建立社會運作所依賴的安全基礎。然而，當工程規模持續擴大，
也逐漸看見它的代價。當河岸與河床被封固後，河川不再能自由
沖淤、擺盪與交換營養物質；高堤、固床工與攔水/砂壩截斷了水
陸域與上下游間的連結；標準斷面看似穩定，潭、瀨、淺灘、深
槽等棲地卻消失。河川還在流動，卻不像一條有生命的河。
「看起來」自然不代表友善生態
每條河道工程都有它要
解決、面對的問題。有
20 多年前，臺灣開始引進並推動生態工法，相關觀念進入公共 些河道的問題十分複
雜。如右頁之高雄邦腹
工程制度，近年更發展出詳盡的生態檢核機制，要求工程從規劃、 溪，因流經破碎地質
帶，每逢強降雨或風災
設計、施工到維護管理，均需納入棲地、生態與公民參與等考量。 時便需注意土石災害；
修復時，除了避免衝擊
工程不再只討論安全與造價，而開始思考如何減輕對環境的衝擊。
當地豐富生態外，還要
顧及既有農戶權益、保
全圖中左側的藤枝聯外
然而，生態工法在實務上也曾被簡化為材料或外觀的替換：把 道路，減少土石沖入荖
濃溪等需求。
混凝土換成石籠，在水泥表面留幾個孔洞，在護岸旁種植植栽，
14 台台 灣灣 林林 業業邦
腹
溪
保
安
林
攔
砂
壩
藤
枝
聯
外
道
路
邦
腹
溪
攔
砂
壩
邦
腹
溪
橋
荖
濃
溪
Apr 2026 Issue 15或在既有堰壩旁附加一座魚道。工程的外表變得比較「綠」，河道卻仍被固定在原有位置，水流、
土砂與生物移動的過程並未真正恢復。問題不在於「看起來」是否足夠自然，而在於工程從解
決什麼問題出發。若設計仍以單一設施、標準斷面與永久固定為核心，再自然的材料，也只是
替原本的治理邏輯換上一件外衣。
將恢復生態作為工程目的
生態不能只是工程完成後附加上去的裝飾，而必須在規劃之初，就參與「是否需要工程、工
程應做到哪裡，以及哪些空間應留給河川」的判斷。當生態不再只是工程的附加條件，溪流治
理也開始朝「近自然」的方向轉變。
近自然不是某一種材料，也不是一套可以複製到每條河川的工法清單，而是把河川視為持續
變動的系統。設計者必須理解流量、坡度、土砂、地形與生物如何共同塑造河相，並思考如何
恢復河川的縱向、橫向與垂直連結。工程的角色將從把河川做成一個不會改變的成品，轉變成
建立初期安全的骨架、保留河川作用的空間，讓洪水、土砂與植生在時間中持續完成它。如此，
治理目標將從「減輕工程對生態的傷害」，推進到「主動恢復河川的結構、過程與功能」。
現在的生態友善工法是20多年來，政府各機關在學習中探索出來的成果。在實務上曾被簡化為材料或外觀的替換：如把
混凝土換成石籠、在水泥表面留幾個孔洞、在護岸旁種植植栽、在堰壩旁附加魚道等可視化的工法。
16 台台 灣灣 林林 業業濟
賢
橋
政
治
大
學
渡
賢
指
橋
南
山
道
南
河
濱
公
園
指
南
山
景美溪及指南溪匯流口護岸再造工程
本工程計劃河段
掙脫水泥束縛的城市溪流
——景美溪及指南溪匯流口護岸再造工程
濟
賢
橋
為讓各位讀者易於親自走看，以下舉兩個容易到達現場觀察的案
例。位於臺北市文山區的「景美溪及指南溪匯流口護岸再造工程」
呈現了都市河川如何從混凝土渠道逐步鬆綁。指南溪原有河床與
護岸多為不透水混凝土，其陡直岸壁阻礙生物與人的橫向移動，
❶
深槽化的河道也缺少穩定、多樣的棲地。
❷
改善工程不是只在護岸表面增加植栽，而是重新調整整體河相。
透過削除被填高的高灘地、縮減部分步道寬度❶，拆除陡直護岸
渡
並營造緩坡❷；同時打除河床混凝土、回填卵礫石、抬高深槽❸ 賢
橋
，讓水體重新與河床孔隙及濱溪帶產生連結。
❹
❸
拆除的混凝土則在現地轉作砌石或基腳材料❹，並透過石組、
原生植栽與粗糙化河岸❸，分散水流能量、增加棲地變化。規劃
前的公民參與工作坊，也把居民對親水安全、原生生物與公共活
Apr 2026 Issue 17施作前的河道（左圖）寬而平，步道寬卻親水不易。改善後的河道（右圖）以卵礫石取代水泥作
為河床底質及河道緣石，並加深河道、創造曲線，增加河相變化、復育河相多元性。
動的期待導入設計。所有調整仍以二維水理模擬檢驗通洪安全，說明「把空間還給河川」並不
等於放棄工程，而是重新計算人與河各自需要的空間。
這個案例翻轉了一項長久以來的假設：防洪安全與河川空間不必然彼此衝突。過去為了增加
運動場、道路與人為使用面積而填高的灘地，也可以重新成為洪水暫時停留、植生復育及人們
接近水岸的空間。
重建遠望坑溪洄家之路——田寮洋一、二、三圳取水設施更新改善工程
位於遠望坑溪的「田寮洋一、二、三圳取水設施更新改善工程」，則呈現另一種轉變。過去3
座取水堰與11座混凝土固床工，雖為農田灌溉而設，卻形成一道道高差，阻斷河海洄游生物，
也干擾土砂輸送。更值得反思的是，剛性設施並未帶來永久穩定；堰體上下游的淤積、掏刷與
伏流，反而曾使枯水期灌溉中斷。
改善工程以 1.1 公里河段為尺度，降低或移除既有構造物，依不同河段的坡度、流心與材料
條件調整河相。50道設計斷面沒有一處完全相同，取而代之的是石梁工、填排法瀨區、全斷面
魚道、丁壩與伏流水取水等因地制宜的設計。
這些石組不是用來把河床永遠釘死，而是先建立能承受初期水流的骨架，再讓洪水與土砂逐
步塑造潭瀨與深淺變化。由於工法在國內仍屬創新，設計團隊也必須進入施工現場，透過培訓
與實作，讓圖面上的河相概念真正轉化為工班能理解、能落實的施工方法。
18 台台 灣灣 林林 業業遠 雙
望 田 溪
坑 寮
溪 米
主
產
區
田寮洋一、二、三圳攔水壩區域
田
寮
洋
濕
地
下圖拍攝位置
田寮洋濕地是北臺灣著名的賞鳥
區，它同時也是田寮米（羽豐米） 底圖圖資 Google Earth
的產區。兩者均為國土生態綠網的
關鍵地帶。而灌溉這塊區域的田寮
洋一、二、三圳，其取水堰設置
weichen_kh CC BY-NC-ND 2.0
在遠望坑溪匯流至雙溪前的溪谷。
此溪谷同時也是草嶺古道入口。
田
寮
米
主
產
區
雙
溪
田
寮
洋
濕
地
Apr 2026 Issue 19完工後4季監測共記錄72種臺灣原生魚類、
二
圳
蝦蟹與螺類，其中11種為歷年來未曾出現的
取
水
三 堰 新紀錄；黑邊湯鯉與大口湯鯉等河海洄游魚類
圳
取
遠 水 的活動範圍，也擴展到改善前的4倍以上。更
望 堰
坑 重要的是，生態改善並未犧牲取水需求，而是
溪
藉由重新理解河相，找到不同於高聳混凝土堰
的灌溉方式。
2017/9
這項工程的突破，不只在於使用了幾種新
的石組工法，而在於它不再把「灌溉」與「生
態」視為只能二選一的目標。當設計從整段
河川的流路、輸砂與地形變化出發，原本被
認為彼此衝突的需求，也可能在同一個河川
系統中重新找到位置。
2021/2
工程退一步，治理向前一步
2023年5月29日竣工
兩個案例所在環境不同，一個位於都市與
山林交界，一個流經農田與聚落；面對的課
題也不同，一個要打開被封固的河床與河岸，
一個要拆解橫亙上下游的取水設施。然而，
它們指向同一場治理轉型：從控制河川，轉
向理解河川；從追求整齊一致的標準斷面，
轉向回應每一段河道的差異；從只問構造物
能否承受洪水，轉向同時追問水、砂、生物
2023/6
與人的關係能否延續。
由空照圖比較可約略觀察到， 底圖圖資 Google Earth
在2023年中竣工前，河道會
因為枯水期水流中斷，影響灌
溉的穩定性。如2017年的河 近自然工法並不是「不做工程」，也不是
床裸露、2021年的植被覆蓋河
把所有水泥拆除，就能讓河川復原。它要求
床。而在改善後，溪流在卵礫
石間穩定流過。
更完整的調查、更細緻的設計，也要求工程
師、生態工作者、施工團隊、管理機關與地
方居民共同學習。
20 台台 灣灣 林林 業業打
舊 堰 體 局 部 保 河 床 完 成 除 面 表 面 打 丁 壩 軸 朝 石 檻 攔 砂 堰 體
地 留 面 毛 上 局
形 游 部
保
留
保 保
留 留
既 既
有 有
圳 沙
路 洲
洪 平
水 時
既 流 水
有 流
取
水
口
及
圳
路
圖為一圳取水堰全斷面魚道以近自然工法改善後的河相。先以全斷面魚道建立
能承受初期水流的骨架，再讓洪水與土砂逐步塑造潭瀨與深淺變化，目的在建
立生物廊道、重塑良好的洄游環境。圖上方為工法說明。據2023年10月之調
查，三堰以上河段的物種，尤其河海需求種，有顯著增加。
圖面上的一顆石頭要如何落在正確的位置？既有設施應該拆除、降低，還是轉化利用？河川
改變之後，管理單位是否能接受它不再整齊一致？施工後又該如何監測，容許河川調整並持續
修正？這些問題，是近自然治理需要持續面對與累積經驗之處。
因此，成功案例不能只被整理成一張工法清單，複製到下一條河川。真正需要被傳承的是，
如何閱讀河川、如何辨識問題，以及如何在安全、使用需求與自然作用之間持續協商的過程。
Apr 2026 Issue 21